一城湖·文韵|一梅知岁暖

　　○ 郭海燕

　　北风吹彻的日子里，总有人在等一株梅。其实无需等待，执拗的梅早已挣脱寒凉，奔向人间。

　　风紧紧抱着枝干，缠缠绕绕不肯放手；雪柔化了身形，把湿润递给枝头；连鸟雀也一路叽喳，逢人便打听梅的消息。知否？不知也无妨——梅香，终究是藏不住的。

　　梅最有骨气。左右芳邻，譬如桂花，早在金秋缀满枝头；对门的栀子，也在盛夏送过幽香。可梅有自己的节律，更有自己的坚守，从不肯为谁勉强开花。春暖花开固然寻常，但在漫天风雪中，一朵、一层、一片地绽放，才更见热闹与欢喜。

　　追香而来的风，一把搂过梅的肩，像老友那般细细打量。这一来，倒让梅羞了几分，一身莹黄嫩得像浸过水的玉，香气也愈发浓烈绵长。面对恰到好处的问候，梅只笑不语，将满怀欣喜都托付于香，随风飘远。

　　小雪也匆匆赶来，像个迟到的孩童，没了“傲雪”的架势，只踮脚轻探枝头，生怕惊扰花开。它学着风的样子，轻轻蹭过花瓣，将一身洁净覆上梅的枝梢。见梅不恼，雪愈发殷勤，唤来伙伴一片片、一层层拥着梅花，不厚也不薄。沾了花香，雪也仿佛成了花，久久不愿离去。

　　风继续吹，雪静静飘。梅顺时而生，身形虽瘦，心却丰盈，从容地抽枝、展叶、绽放。“遥知不是雪，为有暗香来。”那香气能借风远行，越过围墙，溢出园子，悠悠送暖。

　　这是隆冬，天地似被冰雪封印，梅香却如破晓之光，若有若无，如丝如缕。轻吸一口，芬芳由鼻入喉，再沁心底，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雪水涤过，倦怠与浮躁悄然消融。再抬眼，银白世界之中，梅枝傲立，黄花墨干，自成一番凛然的壮美。

　　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许多人名字里都带着“梅”：蜡梅、红梅、春梅、雪梅……仿佛有了这个字，便得了诗意。连村口八十岁的阿婆，大家都唤她“梅娘”。她们就像村里的花，星子般亮着平凡岁月，尤其在冬天。只要唤一声“梅啊——”，眼里便漾起光来，朴素的日子也添了颜色。

　　前几日上街置办年货，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小名：“燕儿，老郭家的小燕儿……”回头一看，竟是梅娘家的小女儿，小梅。她笑眼弯弯，依稀还是旧时模样。一走近便握住我的手，絮絮说起家常。临别时，她说家里蜡梅又开了，香飘满院，盼我回去看看。

　　原来梅一直不远。我静静笑着，心底涟漪轻泛。原来岁月走得再远，那些带着梅香的人、浸着烟火的情，始终未曾远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