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王晔：岸边的春讯

岸边的春讯

文/王晔（山东莘县）

　　（网络图片）

　　立春已经好些日子了，天气却还冷着。午后，我裹着那件穿了五年的灰旧棉袄，沿着徒骇河岸慢慢地走。这件棉袄是母亲生前给我做的，说是在老家镇上弹的新棉花，絮得厚厚的，暖和。我其实很少穿，总觉得太过笨重，与这城市的格调不相称。今日不知怎的，竟想起它来，而且穿上了。走在路上，果然暖和，只是胳膊弯过来有些费劲，像被什么东西拥着、护着，动弹不得。

　　河边的风还有些硬，割在脸上，刺刺的。我低着头走，看脚下的枯草，看水泥缝隙里不知谁扔的烟盒，看自己那双沾了泥点的旧皮鞋。忽然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拂过我的脸颊，温温的，痒痒的。我抬起头，什么都没有；四下里寻，才看见不远处一棵老柳树的枝条，已经在风里泛出些鹅黄的晕，正软软地摇着。那刚才的触碰，大约是它隔空递来的一个消息罢。我站住了，定定地望着那几缕柔条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也随着它们，轻轻地、软软地摇荡起来。

　　我的家，就在徒骇河的北岸，隔着一条滨河大道，所以，这河岸，我是常走的。夏日傍晚，这里有乘凉的人，有钓鱼的人，有追逐嬉闹的孩子，热闹得很。秋深的时候，我也来过，看落叶飘进水里，打着旋儿，悠悠地流走了，心里便也跟着空落落的。可现在，河岸是静默的。没有人，只有光秃秃的树，和一河凝滞的、铅灰色的水。那静，不是空的，倒像是屏着呼吸，在等一个什么要紧的消息。我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，除夕的下午，也是这样的一种静。大人们都在屋里忙着预备年夜饭，我们孩子却耐不住，总要跑到村口去张望。田野是空阔的，天是低低的，一切都仿佛睡着了。可你分明能感到，在那静里，有一种东西在悄悄地动着，在泥土里，在树皮下，在空气的每一丝缝隙中，暗暗地攒聚着、酝酿着。只等着某一个时刻，便一下子全迸发出来。

　　古人是懂得这种等待的。我无端地想起张栻的《立春》来：

　　律回岁晚冰霜少，春到人间草木知。

　　便觉眼前生意满，东风吹水绿参差。

　　“春到人间草木知”——这“知”字，用得真好。不是人先知道，倒是那些不言不语的草木，最先得了消息。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，承受着风霜，也承受着这最初的一丝暖意，然后把那消息，藏在悄悄泛青的皮里，藏在慢慢鼓起的芽苞里。它们是春的信使，也是春本身。

　　我又继续往前走。不远处的河滩上，竟有一个老人，带着他的小孙子，在放风筝。那风筝是只极普通的沙燕儿，花花绿绿的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，显得格外鲜亮。风筝飞得不高，总在几十米上下徘徊。老人并不急，只是稳稳地牵着线，一收，一放；一收，一放。那专注的神情，不像是在放风筝，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旁边的小孙子却耐不住，仰着头，拍着手，大声地喊：“爷爷，再高点儿！再高点儿！”清脆的童音，在寂静的河岸上传得很远。我看着他们，心里忽然一热。这乍暖还寒时候，最难将息，大多数人都缩在屋里，等待一个确定的、温暖的春天。而这一老一小，却已经到河边来，试着风，试着线，试着把这春天的消息，放飞到天上去。他们不等春来，他们是寻春去的。

　　正看着，孩子忽然脚下一滑，趔趄了一下。老人赶忙丢了线拐，一把扶住。风筝无人牵引，在空中剧烈地晃了几晃，一个倒栽葱，直直地坠了下来，就落在离我不远的枯草丛里。孩子“哇”的一声，失望地叫起来。老人却笑了，摸摸孩子的头，走过去捡风筝。路过我身边时，他朝我点点头，笑着说：“不碍事，风还硬，它得再练练。”然后，他抖落风筝上的枯草，重新理好线，对孙子说：“来，咱们再来。这一回，让它稳稳地上去。”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看他们重新把风筝放起来。这一次，那沙燕儿果然稳了许多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升得比先前还高了。那根细细的线，在老人粗糙的手里，一紧一松，竟仿佛有了生命。我忽然觉得，那线牵着的，不只是风筝，仿佛还有些什么别的。是什么呢？我一时说不清。

　　天色渐渐地暗下来，河面上的水汽开始弥漫，远处的桥，近处的树，都变得朦朦胧胧的。老人和孩子收了风筝，慢慢地走远了。我看看表，竟已站了许久。风似乎更冷了些，我却没来由地觉得，身上那件棉袄，比来时更暖了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我又想起河岸边那老人和孩子。春天或许还要很久才真正到来，还要经过几番冷暖的争斗，还要落下几场恼人的春雨。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？春在岸上，已经不是一个秘密。它在老柳的枝条上，在枯草丛里的风筝上，在老人稳稳的手中，在孩子亮亮的眼里。也在每一个敢于在这料峭的风里，走到岸边来，等待它、寻找它、放飞它的人心里。

　　这就很好了。岸在这里，春也在这里。

　　【作者简介】王晔，山东莘县人，热爱生活，喜欢文学，以文字表达情感，用温情滋养灵魂，偶有所感，便提笔落墨于素笺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