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李正连：苜蓿嫩绿 岁月生香

苜蓿嫩绿 岁月生香

文/李正连（山东聊城）

　　（作者供图片）

　　童年的记忆里，七十年代的春天，总与“饥饿”二字紧紧缠绕。青黄不接的时节，家中灶台便失了往日的烟火暖意。娘的锅里，再也寻不见贴在锅帮上、蒸得蜜甜流油的山芋。取而代之的，是红褐色的山芋面窝头，硬邦邦地硌着牙，嚼在嘴里泛着淡淡的酸意，就连平日面缸里金黄金黄的棒子面，也早早见了缸底儿。

　　每日晌午，娘总会做大姐最爱的山芋面擦擦儿。大铁锅里的水烧得翻滚沸腾，娘将擦床子稳稳架在锅沿儿，攥起和好的红薯面团，在粗粝的擦齿上反复用力摩挲。擦出的“面条”不过寸许，滑溜溜坠入沸水中，片刻间，一锅清汤便熬得粘糯浓稠。舀上满满一大海碗，我们围在灶台边，滋溜溜地喝着，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，又饱腹又安心。我总是拉风箱的那个小人儿，听着风箱呼哧呼哧的轻响，望着娘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，懵懂的心里，第一次读懂了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的酸楚与无奈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就连这点糊口的面食，也渐渐所剩无几。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，冒出的炊烟都轻飘飘的，有气无力，透着藏不住的窘迫。大人们聚在一处，愁眉紧锁地低声商量，最终，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村外——那片属于生产队、专门用来喂牲口的苜蓿地。初春新发的苜蓿嫩芽，成了全村人眼里，唯一的救急希望。

　　那一年，我约莫十岁。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，八九点钟的光景，我们这支小小的“队伍”悄悄出发了。领头的是二十出头的纯江三叔，同行的多是半大的青年，我紧紧地跟在四姐身后，寸步不离。平生第一次做“贼”，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，脑子里反复浮现出被人抓住、挂着牌子游街的可怕画面，双腿都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
　　夜色中的苜蓿地，静得只剩风声轻拂。借着微弱的星光，一簇簇嫩绿的芽尖密密匝匝铺在地上，像暗夜里散落的细碎星子，沉默却耀眼。不知谁低低喊了一声“快”，众人立刻蹲下身，或握着小镰刀，或直接用指尖，飞快地掐摘着这柔嫩的希望。窸窸窣窣的声响里，藏着求生的急切与忐忑。不过十几分钟，各自的布包便鼓胀起来，沉甸甸地压在肩头，心里却漾着一丝甜丝丝的期盼。

　　正要悄然撤离，黑暗中突然炸起一声尖利的呼喊：“快跑！来人了！”

　　那一刻，所有人都魂飞魄散。

　　我们像受惊的麻雀，慌不择路地扔下怀里的包袱，拼了命地往村里狂奔。慌乱中，有人跑丢了布鞋，有人磕破了膝盖，直到惊魂未定地聚拢在村口，喘着粗气回望那片沉寂的田野，才发觉哪里有什么追兵？不过是自家人的恶作剧——那个喊着“来人了”的人，定是折返回去，将我们遗落的“战利品”尽数独吞。满心的愤恨与委屈翻涌，忙活大半夜，担惊受怕，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。可恨过之后，是更深的无力与挥之不去的饥饿。别无他法，我们咬咬牙，趁着夜色未散，再次悄悄潜入那片苜蓿地。这一次，沉默里多了决绝的勇气，终于，每个人都紧紧搂着一包鲜嫩的苜蓿芽，逃也似的回了家。

　　记忆里七十年代的春天，永远是苜蓿那般清新鲜亮的嫩绿。娘将苜蓿芽反复淘洗得干干净净，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盐粒，拌上少许玉米面，上笼蒸熟。开锅的瞬间，一股清新质朴的香气漫满整个小屋，蘸上捣碎的蒜泥送入口中，清苦里裹着淡淡的回甘，那是匮乏年代里，最扎实、最暖心的慰藉。它既是果腹的饭，也是解馋的菜，是大地在荒芜岁月里，偷偷馈赠的、带着泥土清香的人间至味。

　　许多年光阴流转，我总会想起那片月光下的苜蓿地，想起那些慌乱无措却又无比坚韧的夜晚。如今方才懂得，我们这些平凡的普通人，多像这生生不息的苜蓿。苜蓿的命，看似卑贱，生来便是喂牲口的草料，长在野地田间，无人精心呵护，无人珍视怜惜。可它的生命力，却有着撼人心魄的坚韧。镰刀割过一茬，不过数日，春雨一淋，新绿便从老根处倔强地冒出来，一簇簇，一片片，比往日更盛。再割，再长，只要根还深扎在泥土里，它便能一次又一次，从绝望的断口处，捧出鲜活的希望。

　　人常说“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”，可在我眼里，这草木从不是无情之物。它的深情，都藏在沉默的生长里，藏在周而复始、生生不息的生发中。而我们这些在岁月风雨中跋涉的普通人，又何尝不是如此？生活像一把无形的镰刀，携着风霜雨雪，一次次掠过我们的肩头，我们会疼，会怕，会像那个夜晚一般，因一声虚惊便抛下所有，狼狈逃窜。可最终，我们大多还是会咬着牙，重新走回那片生活的“野地”，在艰难的缝隙里，再一次弯下腰，去寻找、去采摘那一点赖以生存的“绿意”。

　　苜蓿平凡，生而不择沃土，于荒僻处兀自生长；人间坚韧，活而不问顺逆，于困顿中向阳而生。那一抹嫩绿，是大地写给荒芜的温柔情书；而这份顽强，是平凡生命，写给岁月最深沉、也最磅礴的赞美诗。

　　【作者简介】李正连，女，生于1966年8月28日，中共党员，主任护师，文学爱好者，中医爱好者，聊城市第一批健康科普专家库成员。笔名：“大白阿莲”“阿莲”、“李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