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 | 许皓然：明月照我还

　　文/许皓然（山东聊城）

　　[城外月光]

　　公元701年，月光格外明亮。一个婴孩的啼哭划破西域的夜空，谁也不会想到，这声啼哭将在千年后依然回响。李白，这个在丝绸之路上出生的孩子，血管里流淌着多元的血液——突厥的血，汉人的血，西域的风沙，中原的明月，都在他的生命中交汇。也许从那一刻起，命运就注定他一生都在路上，一生都在追寻，一生都在看透。

　　他桀骜不驯，潇洒肆意。他的一生，当用明月来定义。

　　[仗剑去国，少侠出蜀]

　　少年李白“仗剑去国，辞亲远游”。他像当时一心征求功名的所有年轻人一样，相信世界就在脚下，功名就在前方。在江油读书时，他写下“铁杵磨成针”的故事——那个老妪磨的哪里是铁杵，分明是一个少年对未来的笃定与执着。他以为，只要足够努力，长安的宫门就会为他敞开，帝王的目光就会为他停留。这时的李白，眼中只有功名的金光，尚未看见命运投下的阴影，更不知道“看透”二字需要用一生来书写。

　　明月漫上矮墙，他的脚步从未停下。镜头拉长，他那深邃的目光，仿佛一滴浓墨，渐渐晕染。

　　[长安，长安]

　　长安，是李白生命的转折点，也是他开始步步向上的起点。唐玄宗“降辇步迎”，赐他翰林待制的职位，一时间风光无限。他看不惯朝廷的享乐作风，高傲的他如一抹浓墨般在朝廷苍白无力的油纸上浸染。染开一片属于自己的颜色。格格不入的他成了当时一朵贞洁的青莲。他仰天大笑，衣袂飘逸，烈酒入口，他那桀骜不驯的笑声里，是风光无限的百里盛唐，是满目苍凉的万山月光，是朱门酒肉锦衣玉食里一声平淡的叹息。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，这脍炙人口的诗句背后，是一个文人难以言说的情。高力士脱靴，杨贵妃磨墨。奔赴万里的荔枝和他狂放激荡的性情终究是格格不入。三年后，他被“赐金放还”。皇恩浩荡，不过是帝王手指缝间漏下的几粒金沙。他仍旧逍遥自在，转身而去，不留下一点尘埃。游山玩水，终日饮酒作乐。世人骂他痴傻，他付之一笑，那桀骜不驯的笑声里，有微微的醺然，有凌厉的剑气，有一个普普通通的诗人，对于这万里盛世大唐的图卷，最后的一抹叹息。

　　“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

　　别人都那么认为，他乐得清闲，乐的逍遥自在。可是这样一个以闲人为标签的诗人，无数次醉酒舞剑时，纷飞在空中的，不只有他那一身的青衫，还有那么半点星星点点闪着光的泪水。

　　下雨了，他仰天大笑，天空中无数的泪珠坠落，混在脸上，早已分不清了。

　　李白啊李白，他真的傻吗？

　　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

　　安史之乱爆发，李白已过知天命之年。他错投永王李璘幕府，被以“附逆”罪流放夜郎。此时的李白，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，却依然是那个潇洒自在的老人。正是这些跌宕起伏，让他最终看清了人生的真相。当他写下“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”时，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已远去，所有的得失荣辱都已放下，留下的只有天地间的浩然之气。人生如舟，万重山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
　　他真的傻吗？不，他只是看透了一切。权倾朝野。金荣王贵，他并不甘于一时的享乐与权利，于是他奋笔疾书写下一首又一首的名篇。清醒者固然无味，身处无数的思想推论中尤为枯燥。于是他让自己沉沦在酒里。

　　“落花踏尽无觅处，笑入胡姬酒肆中。”

　　李白，李太白。

　　李白最终看透了什么？他看透了功名的虚妄——“钟鼓馔玉不足贵，但愿长醉不愿醒”；看透了权力的真相——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”；更看透了生命的本真——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”。这不是消极的逃避，而是勘破一切后的洒脱与通透。他的诗歌从个人得失升华为对宇宙人生的终极思考，把酒问月，与天地对话。

　　从西域到长安，从翰林待诏到流放夜郎，最终在当涂江上捞月而去。有人说他是醉死的，有人说是病死的，这位酒中谪仙，终究是离人而去。而这位诗仙用一生告诉我们：人们穷尽一生的目光，不是放弃，而是超越。当人生经历过顶峰与谷底，见识过辉煌与落魄，便能像他一样，在起伏跌宕中始终保持赤子之心，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李白，李太白，终究成为了烙在语文课本上的，永恒的回忆。

　　月光依旧，照着人间，照着长安，照着每一个行走的人。千年后的我们，在成长的路上跌跌撞撞，是否也能像李白一样，在看透之后依然保持那份对生命的热爱？

　　“今人不见古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。”

　　穿过百年的月光，我仿佛看到那天江上的李白。水里波光粼粼，照着那大唐的万家灯火。碎成波澜，碎成星点，碎成战场上最后破碎的灯光。于是他纵身一跃，大笑着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