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王苗苗：送别姥姥

　　文/王苗苗（山东高唐）

　　（作者供图）

　　麦子熟了，姥姥离开了。

　　那天我还没下班，妈妈就打来电话，让我晚上别去那边吃饭了，说姥姥又住院了。距离上次出院才过去二十天，我心里纳闷，便说：“怎么又犯病了？我一会儿就过去。”我以为还和往常一样，住几天就能好转。到了病房，见姥姥精神尚可，小舅也还没走。她正输着液坐在床上，微笑着问我：“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？”我们陪她聊了一会儿，怕她劳累，便劝她躺下休息。当晚药液要输一整夜，爸妈守在床边，不敢睡得太沉，隔一会儿就起身查看。其实每次姥姥住院，爸妈都会第一时间赶到，忙着办理手续。从前姥姥来我家住，爸爸也事事上心，倒水、盛饭，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我们一家人，都真心实意地照料着她。

　　第二天是周末，我和对象在家准备了吃食，特意熬了五红汤、菠菜海参汤，还蒸了姥姥爱吃的地瓜和南瓜。想着医院伙食简单，希望她能多吃几口。可到了病房，她胃口很差，只吃了一点地瓜，喝了些汤，米饭和菜一口没动。我想着，明天下班再过来送汤，后来却因为有事没能成行。

　　隔了一天，我一早便打算去送饭，可下午突然接到哥哥电话：姥姥病情加重，已经转入重症监护室。我心里又慌又乱，急忙赶过去，一路上双手不停发抖。明明前两天在普通病房，她还神志清醒、坐着和我说话，状态十分平稳，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？

　　姥姥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五天，最终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
　　姥姥今年九十三岁，一辈子手脚利落、爱干净、明事理，凡事都亲力亲为，从来不用旁人喂食照料。只是晚年心脏出了问题，开始频繁住院。往日里，她每次住几天就能回家，可这一次，从入院到离世，还不到半个月。

　　进监护室探望时，姥姥还有意识。见到我们，她情绪有些激动。我轻声问她是不是想说话，她点了点头，可呼吸机不能取下。我安慰她：“等转回普通病房，我们再慢慢聊。”她紧紧攥着我和妈妈的手，我知道，她心里什么都明白。妈妈替她擦脸，问她难不难受，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
　　医生嘱咐我们多陪她说说话。妈妈和姨妈柔声安抚：“娘，别害怕，过几天就会好起来，等好了咱们回家，我们都陪着你呢。”听到这些话，姥姥落下了眼泪。医生担心她情绪起伏过大，催促我们离开，妈妈和姨妈迟迟舍不得松开她的手，后来医生用了镇静药物，看着她渐渐睡去，我们才不舍地退出病房。望着病床上的她，我们满心心疼与不舍，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。之后两天，妈妈每天都进去为姥姥擦拭打理，只想多见她一面。姥姥也强撑着身体，等着所有亲人赶回。

　　终于到了送姥姥回家的日子，救护车在前，我们的车紧随其后。这条回家的路，那天走得格外焦灼、漫长。车窗外，大片麦子已然金黄，阳光刺眼，可这世间的光景，姥姥再也看不到了。

　　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床上，不管她是否听得见，都围在身旁轻声说话，一遍遍告诉她：到家了，我们都陪着你。妈妈和姨妈为她擦脚时，我看见她眼角滑落一滴泪。我想，她一定都听见了。看着儿孙满堂、亲人环绕，她终于放下了牵挂。

　　我和姐姐为她擦拭嘴角时，她的呼吸骤然停止，走得安安静静，如同沉沉睡去。我连忙询问姐姐，大舅家的哥哥上前摸了摸脉搏，跳动已然微弱。我和姐姐轻声唤了一声，心里清楚，姥姥真的走了。

　　姥姥的寿衣、鞋帽，都是妈妈和姨给她准备的，她生前亲自挑选、早早备好，都是她最喜欢的样式。家人们为她穿戴整齐，妈妈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轻声说：“娘，安心走吧，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的。”我站在一旁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，始终不敢相信，姥姥真的离开了。

　　当大家把她抬进冰棺的那一刻，所有人再也忍不住，哭声此起彼伏。妈妈直接哭倒在地，那一刻我才真切明白，往后余生，我再也见不到姥姥了。

　　姥姥一向疼我。她住在我家时，我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她；搬回老家后，我也时常回去探望。每次她住院，我总想着买些新鲜吃食带给她。她总念叨：“总给我买这买那，别再乱花钱了。”可如今，再也没有下一次了。

　　望着墙上姥姥的照片，看着屋里来来往往的亲友，我呆呆伫立，脑海里全是她说笑的模样，心口阵阵发疼。往后，再也看不到她坐在院子里等我，再也看不到我离开时，她站在大门口朝我挥手的身影，我只能对着照片思念她。

　　姥姥走的这天，恰逢阴历十五，夜空挂着一轮圆月。从今往后，每到月圆之时，我都会想起她。

　　去世的第二天，我刚走出屋门，一只翠绿的大蛾子飞进屋里，静静停在窗上。我轻轻拍打窗户，它也不肯离去。我叫来弟弟，轻声说道：“这会不会是姥姥回来了？”我心里笃定，一定是她，回来看一看这个家、看一看我们。世人都说，离去的亲人会化作万物归来探望，我愿意相信，这就是姥姥。出殡当天正巧赶上南镇大集，巧合得让人鼻酸。这是她赶了几十年的集市，只是往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，再也没有她的身影。

　　人的一生，好似一场奇妙的相逢。我见证了姥姥的暮年，她陪伴我长大成人，我们彼此拼凑起一段完整的人生，像一场温暖的接力。

　　金黄的麦田边，多了一座新坟。我站在坟前，她长眠于此，我立在风里，坟前摆满了我和哥哥、姐姐买来的菊花。

　　世间万事，皆有尽头，唯有思念无穷无尽。我试着接受离别，却终究低估了想念的重量。睡前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她，翻看昔日合照，泪水总会悄然滑落。这一别，便是一生。

　　人生短短数十载，不过是麦子熟了几十回，心中难免满是遗憾。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，可人与人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减法，每一次相聚，都在悄悄减少相见的次数。往后，一定要好好珍惜身边最重要的人，多见面、多陪伴。

　　姥姥，您就像出了一趟很远很远的门，远到我再也无法相见。路上漆黑，您慢慢走，不要害怕。我们会好好生活，不负您的期许。只是往后漫漫人生路，我再也没有姥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