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丨栾淑婧：水城书

　　文/栾淑婧（山东聊城）

　　（网络图片）

　　若把聊城写成一本打开的书，第一页一定是水。

　　我的家乡聊城，是一座被水浸润的小城。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，黄河水在身侧奔流，于是人们给了她一个温润的名字——两河明珠。

　　东昌湖便是这座城最有灵气的眼眸。她的灵气不在波澜壮阔，而在晨昏之间的呼吸。清晨，雾气贴着水面游走，垂柳的影子刚探入湖中，就被一圈圈涟漪揉碎。偶有画舫划过，橹声欸乃，惊起几只白鹭——它们掠过湖心岛的芦苇，翅尖沾着水珠，在朝阳下闪出碎金般的光。傍晚，湖畔的石阶上坐满乘凉的人，孩子们把脚伸进水里，笑声和波纹一起荡开。这时候你才会明白，为什么聊城人总说“城中有水，水中有城”——水不是风景，是日子。

　　而一座城若只有水，终究是单薄的。聊城还有另一种东西，比水更深——那就是她的历史。

　　登上光岳楼，用手掌贴着那些褪色的朱红木柱，能摸到六百年前的刀痕与风雨。乾隆皇帝六下江南，曾在此驻跸，留下的题诗墨宝至今悬挂楼中，字迹苍劲如初。可我更爱看的，是楼角那尊被磨得光滑的石碑——上面刻着明清两代无数考生的名字，他们曾在这里祈愿金榜题名，把命运托付给一座楼。

　　再走进山陕会馆。戏台两侧的楹联已木裂斑驳，但闭上眼，听风穿过檐角铁铃，仿佛还有梆子腔在回响，商贾云集、驼铃叮当的旧时光，都藏在砖雕的缝隙里。这些建筑不说话，却比任何史书都记得清楚。

　　历史之外，这座城还盛产让人敬仰的名字。

　　文学泰斗季羡林先生，晚年回忆家乡，说最想念的不是高唐的衙门，而是村头那碗能照见月亮的绿豆小米粥——原来大师的根，扎在最朴素的烟火里。而孔繁森同志留下的笔记本中，写满了他对聊城父老的牵挂，扉页上那句“我是农民的儿子”，至今读来仍觉滚烫。他们一个用文字丈量世界，一个用生命诠释信仰，让“聊城”这两个字，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，而是有温度、有脊梁的故乡。

　　名人给了聊城高度，而烟火人间给了她温度。

　　聊城的美食，是藏在街头巷尾的人情味。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巷子，魏氏熏鸡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。那鸡肉被松木熏得枣红油亮，撕开后纹理分明，咬一口，外紧内嫩，烟熏的醇香在齿间久久不散——老聊城人下酒，非它不可。若说起滋补养人的，当属东阿阿胶。黑驴皮经过九天九夜的熬制，化作乌黑透亮的胶块，用黄酒烊化后，调入核桃和芝麻，一勺入口，甜润绵密，像是把时光也熬了进去。还有那沙镇呱嗒，外皮酥脆得掉渣，内馅是鸡蛋和肉末的鲜香；临清托板豆腐，热腾腾的豆腐放在木板上，浇一勺韭花酱，简单却让人惦记一辈子。这些味道，是聊城人舌尖上的乡愁，也是远方游子最深的牵念。

　　美食暖胃，还有一种美，养眼又养心——那就是刻在葫芦里、印在木版上的非遗手艺。

　　聊城有一种历史，不写在纸上，而是刻在葫芦里、印在木版上、揉在面团中。东昌葫芦雕刻，这项二〇〇八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古老技艺，已有五百余年的传承。匠人们视葫芦为天赐的画布，以针代笔，以火为墨，依据葫芦天然的形态随形就势，将书法、绘画、雕刻融于一体，在方寸之间营造出无限的艺术张力。每年十月，聊城举办葫芦文化艺术节，成千上万的葫芦从这里走向全国——据统计，当地葫芦种植户达五千余户，种植面积三万余亩，年综合效益二十六亿元，东昌府区已成为国内葫芦买卖最重要的集散地。

　　而东昌府木版年画，与潍坊杨家埠并称山东民间两大画市，始于唐代，盛于明清。当年运河两岸商贾云集，一种融合北方粗犷与南方细腻的木版年画应运而生——门神镇宅、灶王言事、吉画纳福，每一张都承载着老百姓最朴实的愿望。

　　此外，还有临清贡砖，曾是北京故宫的重要建筑材料；茌平黑陶，距今四千余年，是龙山文化的活化石；郎庄面塑，俗称“面老虎”，造型夸张，用色浓艳，充满了鲜明的民间味道。这些非遗手艺不是博物馆里蒙尘的旧物，而是一代代聊城人用最朴素的生活智慧流传下来的艺术瑰宝。

　　非遗是祖先留下的，而另一种底蕴，是这片土地千年长出来的——那就是刻进聊城人骨子里的礼。

　　山东是孔孟之乡、礼仪之邦，儒家思想如黄河水般滋养了这片土地千年。聊城人骨子里崇礼尚德，“温良恭俭让”不是书本上的教条，而是日常的呼吸。街头问路，陌生人会停下脚步细细指给你；饭桌上长辈不动筷，小辈绝不先吃。这种“礼”，不是拘谨，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。正因如此，聊城先后被评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、全国文明城市——这不仅仅是荣誉，更是这座城精神气质的见证。你看，运河边晨练的老人会顺手捡起脚下的纸屑，学校里的孩子会主动向客人鞠躬问好。文明在这里，不是标语，而是习惯。

　　古老的传统让人安心，而聊城还有一种动人的风景，是古老与现代的悄然握手。

　　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八日，济郑高铁全线开通运营，聊城西站投入使用。这座有着两千五百多年历史的“江北水城”，终于告别了不通高铁的历史。两年多来，聊城西站开行列车从最初的十六趟增至五十七趟，开通了直达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成都、重庆等城市的线路，累计发送旅客超过百万人次。曾经，聊城人去一趟北京要先坐大巴到济南再换乘高铁，折腾大半天；如今，清晨在聊城喝一碗胡辣汤，中午就能在北京吃上烤鸭。而更让人期待的是聊城民用机场——二零二四年十一月，项目获得国家批复立项，选址位于东昌府区郑家镇，定位为国内4C级支线机场，目前机场已进入可研阶段，有望在“十五五”期间开工建设。届时，聊城将成为拥有“公铁空”多式联运的综合交通枢纽，与外界的距离将被进一步拉近。

　　说了这么多城的事，最后想说说城里的人。

　　聊城人像运河里的水，看着温和，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。他们勤劳，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已经灯火通明，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；他们勇敢，孔繁森两度进藏，把生命献给雪域高原，也把精神留在了运河两岸。而这份骨子里的热忱，在面对远客时，又化作最朴实的表达——走进任何一家聊城人的门，主人都会先递上一杯热茶，然后张罗着留你吃饭。他们不善言辞的“欢迎”，都在那一声“尝尝俺做的老东昌菜”里了。

　　这便是我的家乡。有人说她太慢，没有大都市的锋芒。可我喜欢站在运河边的石阶上，看货船缓缓驶过，水波把夕阳揉成碎片。黄河远了，运河静了，但这两条血脉一直在聊城的骨子里流淌。而我们，不过是东昌湖里的一滴水，被这座城养大，也愿把这水色带往更远的地方。

　　聊城的人民，勤劳勇敢，热情好客。他们正敞开怀抱，热切地期盼着全世界各地的朋友，来做客，来走走，来看看这座水城的慢时光与深情。

　　而读到最后一页，你会发现——这座水城，一直在等你。

　　岁月如歌 栾淑婧

　　2026年6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