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的位置:首页>专题 > “启文书苑”聊城新闻网新大众文艺专栏 >
文/蔡若茜
天是茫无际涯的蓝,地是沉郁厚重的绿。
天地之间,夹着一个小小的、灰扑扑的身影——像被天地随手摁下的一粒尘埃。
那是个八路军战士。他躺在草地上,眉头拧成死结,拧了一阵,又是一阵。
“小余,过来和大伙儿聊聊天!”
营长的嗓音粗粝,穿过林梢,撞进他耳里。
“不去!”
他又跌回草丛。若不是那个女孩飘然而至,那道眉峰恐怕还要锁上许久。他猛地撑起身子,坐直了。
“你好啊,同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脸上所有表情被瞬间抽空。
女孩像是踩着风来的,一双空洞的黑眼睛,蓄满了泪,静静望着他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下意识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女孩先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:
“小哥呀,莫要怕我。我不是害人的鬼。”
他不敢信,更不敢逃,只能低着头,指尖抠进青草覆盖的泥土,闭着眼,声音战战兢兢:
“那同……同志,你是哪里人呀?”
“我是聊城张家楼的张清。”
他不记得张家楼在何处,只觉得这地名像一根冰冷的针,轻轻扎进心底。嘴上敷衍着,心里却乱成一团麻:
“啊,张清?你好你好,我是余孩,叫我小余吧。张家楼……那是个好地方啊?”
张清不语。她听出了敷衍,眼里的泪光愈发亮了,像蓄在洼地里的雨水,随时会漫出来。小余抠着手,脑中一片空白,半晌才挤出一句:
“那……张清同志,你有什么执念啊?”
“别让他哭泣。”
“别让谁哭泣?”
沉默。只有泪光在晃动。
小余凑近些,又问了几遍,每一遍都像石子投入枯井,听不见回响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重新躺倒:
“那你就不说了吧。”
他又开始皱眉。张清的沉默,营长那句“你没有八路军共同的理想”,还有这没头没尾的“别让他哭泣”——全都搅在一起,混沌不清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坐起,眼里闪过一丝光,讨好似的问:
“张清,敌人看得见你吗?”
“看不见。”
“那正好。既然只有我看得见你,你看见敌人就站他们旁边,我就能看见敌人了。好不好?”
张清眨了眨眼,泪珠悬在睫毛上,却笑了。她轻轻点头。小余咧开嘴,大步哼着小曲走了。
再见她时,果然是在战场上。顺着她的指引,他看见了隐蔽的敌人,心里忍不住夸她。可也有看错的时候——她指的方向偏了,子弹“嘭”地一声擦过耳畔。
战后的月光下,他盘腿坐在她身边,把脸凑过去。张清语气平淡:“只是巧合而已,莫要多想。”他若有所思,叹了口气,最终还是信了:“那还是得我自己使劲。”
又过了几次战斗。月光依旧。他盘腿坐着,两名战友拍他的肩膀,脸上兴奋难掩:“小余,你真是千里眼啊!”
他愣了几秒,随即起身,笑着拍回去,和战友高声说笑。张清坐在不远处,那双盛满泪的眼睛,弯成了月牙。
从那以后,他和战友们真正朝夕相处。坐在张清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。每次告别,她总重复那句:
“在很远的地方再见。”
起初他会疑惑地追问,后来便习以为常,笑着回一句:“你又开始胡说了!”
月光下,有一个泪眼朦胧的朋友;队伍里,有无数个满怀笑容的兄弟。
又是一个月夜。他下意识走到那片草地,盘腿坐下,习惯性地在身旁空出一块地方。
蓦然回首——身边空无一人。他才猛然惊觉,张清早已不在。只有他独自坐在月下,心里空了一块。战友们把他拉进屋喝酒,推开门,热气与喧闹扑面而来。
嘈杂中,一名醉了的战友提起聊城的张家楼惨案。酒意上头,小余听到“张”字,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泪眼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幸好醉得不算厉害,他听得真切——张家楼的悲剧,乡亲们死伤惨重。他握紧酒杯,眉头紧锁,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忽然,他想起了张清的自述:“我是聊城张家楼的张清。”
他这才明白,那盈满眼眶的泪水,是对那场惨案的哀悼,是对那片土地深沉的爱。可看懂这眼泪时,早已太迟。他能做的,似乎只有完成她的执念。
小余猛地灌下一杯酒,在心里发誓:
让它别哭泣,让我们的土地,我们的祖国,别哭泣。
从此他拼尽全力,受伤时不喊痛,胜利时不骄傲。一次擦枪时,营长蹲在他身边,眼里带着欣慰:
“小余,你找到路了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擦着枪,准备下一场战斗。
他依然喜欢在月光下盘腿而坐,对着月光,像是有许多话要传递,又好像只需静静看着就够了。三两个战友常疑惑地盯着月亮,想看出些什么秘密,或是凑到他身边小声嘀咕。
直到有一天,他听见战友们用力挥舞着什么,大声喊着:
“日本投降了!”
小余要去张家楼。火车窗外,风景飞逝,每一帧都像张家楼。又坐了一段船,颠簸不停,他紧紧护着怀里的报纸。鞋子开了胶,他咬牙走完最后一段路,终于爬上了那座山。
小余从未这样高兴过。他从包里掏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,“日本无条件投降”几个大字,印得那样漂亮。
山岗上,另几个人也在哭着焚烧什么。他甩开打火机,点燃了报纸。火光摇曳,纸灰被风吹向远方,忽闪忽闪的,像扑火的飞蛾,义无反顾地扑向看不见的尽头。
和平年代,那张稚嫩的脸庞爬满了皱纹,小余变成了老余。一位记者来采访他,老余讲起了年少时遇到的张清。记者调查后,委婉地告诉他:
“余老,这恐怕是您年少时产生的幻觉。那场惨案中,并没有叫张清的人遇难,而且……鬼是不存在的。您想想……”
老余听着这详尽的“证明”,沉默良久,沉沉地叹了口气:
“那估计是我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他抬头望着茫茫的天空。
几颗火星划过天际,老余像是想到了什么,忽然笑了。
他对着摄像机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为了他们不哭泣——”
他顿了顿,用力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
“要先让它不哭泣啊。”
2026-09-18 09:48:37
2026-09-18 09:48:15
2026-09-17 17:22:05
2026-09-18 20:42:30
2026-09-18 20:41:39
2026-09-18 20:40:34

聊城新闻网 2006-2027 版权所有 聊城市新闻传媒中心/聊城市政府新闻办公室 联合主办
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编号:37120240004 鲁ICP备09083931号
鲁公网安备 37150202000134号
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编号:115330086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(鲁)字第720号
本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:18663509279 举报邮箱:liufei@lcxw.c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