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绿釉连枝陶灯 一树灯火照汉时

　　□ 满晨 李德宗

　　一盏古灯，承载一段历史岁月；一抹翠釉，封存高唐千年浪漫。走进高唐县博物馆，一件汉绿釉连枝陶灯静静伫立。作为国家三级珍贵文物，它从鲁西北的地下长眠中苏醒，把汉代的工艺审美、精神信仰与厚葬风俗浓缩于一树灯火之间，成为解读高唐汉代历史不可多得的实物标本。

　　这件绿釉连枝陶灯出土于高唐县城关郭五里村汉墓，1990年入藏高唐县博物馆，通体为陶质，通高65厘米，总重3900克，体量挺拔，气势舒展，是山东地区出土同类器物中的精品。整器取“神树”之形，以喇叭形底座为根基，底座最大直径19厘米，器身开有镂空，既减轻器物自重，又增添灵动韵致，保障放置稳固。自底座向上，灯柱由粗渐细，宛若拔地而起的树干，灯柱最粗处柱径6厘米，线条柔和收束，浑然天成。主干之上分出四支弯弧灯枝，分上下两排对称舒展，枝端各承一盏灯盘；灯柱顶端另设平台，安放全器体量最大的主灯盏，由此构成五灯并举的格局。四周四盏灯盏口径7.5厘米，直腹平底，盏腹深1.7厘米；居于制高点的主灯盏直径达11.2厘米，主次分明，错落有致。灯枝之上点缀叶状塑饰，枝叶层层舒展，枝繁叶茂，如同生机盎然的神木，匠心独运。

　　器物表层遍施低温铅绿釉，莹润的青绿色包裹陶胎，历经两千年埋藏，釉色沉静古雅，幽光内敛。汉代铅釉工艺在东汉趋于成熟，绿釉是当时最流行的釉色，烧成之后色泽温润，在地下埋藏环境的浸润之下，釉面生出沧桑质感，褪去初烧时的鲜亮，沉淀出独属于岁月的厚重美感。倘若五盏灯盏同时点燃，灯火沿着枝丫次第绽放，流光交错，正是古籍中所描绘的“火树银花”，光影摇曳，绚丽壮观，想象之中，场面动人心魄。

　　连枝灯的源流悠远，最早可追溯至战国时期。西汉之时，华贵的连枝灯多以青铜铸就，多用于贵族宴饮、祭祀；时至东汉，陶质连枝灯大量出现，大多作为陪葬明器，融入“事死如事生”的汉代丧葬观念之中。在汉代人的认知里，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，而是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开端，于是大量仿照人间日用的器物随同下葬，为逝者在另一个世界构建富足光明的地下家园。灯，是光明的象征，这件汉绿釉连枝陶灯，便是冥界之中的长明火炬，灯火不息，为墓主人驱散幽暗，照亮通往仙境的路途。灯身模仿神树扶桑，扶桑为上古神话里栖日通天之木，寄托着汉人羽化升仙、长生永续的美好祈愿，繁茂枝叶，寓意生生不息，五灯齐明，象征光明永恒。

　　这件汉绿釉连枝陶灯，也是汉代鲁西北社会图景的缩影。两汉时期，高唐地处黄河下游平原，水土丰沃，农耕兴盛，地方豪强与富庶人家盛行厚葬，形制考究、工艺繁复的连枝陶灯，正是当地社会经济富足、手工业蓬勃发展的佐证。制陶工匠凭借纯熟技艺，巧妙平衡器物造型的实用性与象征性，将自然树木形态、神话想象、制陶技艺融为一体，没有繁复堆砌，却气韵饱满，反映出鲁西地区汉代陶器独有的质朴大气的审美风格。同时，这件文物也印证了山东作为汉代铅釉陶重要流行区域的考古结论，为研究鲁西北汉代墓葬制度、民间信仰、制釉制陶工艺，提供了十分珍贵的实物材料。

　　时光流转，当年墓室之中的灯火早已熄灭，可这件绿釉连枝陶灯，依旧以一树枝叶，留住了汉人的浪漫与向往。如今，它安居在高唐县博物馆展厅，褪去明器的神秘，成为面向公众讲述地方历史的载体。当观者驻足凝望，能够透过斑驳绿釉，触摸到千年前古人对光明、永生与美好的向往。这件出土于高唐县本土的文物，是高唐县历史文脉的信物，它静静诉说，这片土地早在两千年之前，便已有璀璨的文明星火代代相传。保护、研究、展示这件古灯，便是守护属于高唐独有的历史记忆，让沉睡的文物持续发光，让遥远的汉代文明，在当下依旧熠熠生辉。

　　作者单位：高唐县文物服务中心（高唐县博物馆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