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的故事——写在京港高铁雄商段开通运营之际

2026年9月28日《聊城日报》1版

　　黄河奔涌而来，裹着五千年的泥沙与温柔；运河穿城而去，载着一千年的桨声与灯影。两河交汇处，有一座城，名叫聊城。

　　轻轻翻开《说文解字》：“聊，耳鸣也。从耳，卯声。”“聊”字左为耳，听世间万物之语；右为卯，早晨5到7点，正是黎明前第一道光亮起之时。“聊城”这个名字里，早就藏好了文化基因：聆听，然后破晓。

　　三十年前，京九铁路的第一声汽笛刺破晨雾，《人民日报》头版头条写下：天下不敢小聊城。这不仅是七个铅字，更是一个时代对一座城市的呼唤。

　　聊城听见了。黄河岸边，列车呼啸而过；运河故道，水城灯火不熄。

　　今天，京港高铁雄商段开通运营，与济郑高铁在聊城相遇。一纵一横，在鲁西平原上画出一个十字。聊城，正落在这个十字的中心。

　　铁轨改变了城市的发展方向，也改变了普通人的人生走向。路一程程铺远，聊城人的脚步便一程程跟上，日子也在这一程程里换了模样。

　　三十年，三条路，三群人。他们的故事，就是聊城的故事。

　　一个村庄的“葫芦藤”

　　东昌府区堂邑镇路庄村的清晨，是从葫芦大棚里开始的。

　　路宗军在棚内查看葫芦长势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村民路宗军就钻进了自家棚子。藤蔓攀着竹架往上蹿，小葫芦还带着青涩的茸毛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绿。他蹲下身，手指轻轻托起一个，像托着一件瓷器。

　　这样的动作，他做了二十多年。

　　在京九铁路通车之前，全村仅有寥寥几户人家少量套种葫芦，种多了怕卖不出去。谁家要是多种一亩，邻居都要嘀咕：“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
　　那时候，路庄人卖葫芦，靠的是麻袋和长途客车。一麻袋葫芦扛上肩，坐上十几个小时的车，一路摇摇晃晃地到北京，去花鸟市场蹲着，等人来挑。路远、颠簸、损耗大，有时候一车葫芦，路上破损小半。

　　1996年秋天，一声汽笛改变了这一切。9月1日，京九铁路全线通车。聊城火车站站前广场上，近十万市民扶老携幼涌来，锣鼓声、呼喊声混成一片。不少一辈子没见过火车的老人，让孩子用地排车拉着，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来，就为了亲眼看一看那列呼啸而来的火车。

　　路庄人也在人群里。他们看到的，不只是一列火车。

　　铁路打通了南北货运通道。大家不用再扛着麻袋挤长途客车了，不用再担心葫芦在半路上碎掉了。一麻袋一麻袋的东昌葫芦搭上列车，直达北京、天津、广州。销路一开，胆子就大了。种葫芦的人从几户变成几十户，又从几十户变成几乎全村。

　　三十年后，路庄村成了“中国葫芦第一村”。道路两旁，葫芦堆成小山，晾晒的半成品铺了一地；农家院落里，沙沙的打磨声与雕刻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东昌葫芦雕刻成了国家级非遗，种植户达5000余户，种植面积3万余亩，产品占据全国市场75%以上份额，年综合效益达到30亿元，远销十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
　　郝洪乐是路庄村第一个返乡创业的大学生。2014年他回来的时候，村里人还不太理解——好不容易考出去，怎么又回来了？他回来率先选种了天津嘴葫芦这种附加值高的新品种，并在温室大棚内种植葫芦，同时，利用电商平台进行直播带货，拓展产品销路，葫芦产品不但畅销全国，还走出了国门。

　　郝洪乐在管理葫芦

　　那篇《天下不敢小聊城》是怎么写出来的，路庄人未必知道细节。他们只知道，1996年7月10日那天，《人民日报》头版头条登了七个大字。

　　采写那篇稿子的是李仁臣、徐如俊、王科，三个人沉到鲁西，蹲点半个月，稿子打磨了十几遍。他们走进工厂一线，看到的是聊城人“盼铁路、通大道”的焦灼，也是聊城人“借通道、谋发展”的决心。

　　雄文的力量，不在于它预言了什么，而在于它确认了什么。它确认了这片土地上的人，配得上“不敢小”这三个字。

　　我们听见了一个村庄藤蔓拔节的声音。

　　但铁路带来的，不只是葫芦的销售，当一列列货车从聊城站驶向全国各地，阳谷的铜丝，也悄悄转出了新的节奏。

　　一个工人的“铜丝梦”

　　卯时，黎明前的第一道光悄然而至。

　　那道光，照在阳谷县日辉电缆集团的生产车间里，生产设备有节律地轰鸣旋转。

　　企业员工孙庆伦站在绞制工位旁边，专注地看着铜丝在绞笼里旋转、绞合，变成一根根规格不同的电缆芯。他1995年入职，到今年，整整三十一年。

　　孙庆伦在车间工作

　　他记得京九铁路通车前那些出差的日子。厂里进了新设备，要去上海请技术员来调试，从阳谷到上海，得先坐汽车到济南，再从济南转火车，路上就要耗掉两天。技术员来了，住一晚上，第二天就走。时间都耗在路上，真正能坐下来讨论技术的时间少得可怜。

　　“那时候不是不想学，是路太远。”

　　京九铁路通车那年，阳谷全县的电缆产业年产值不过3亿多元。厂子不多，产品单一，大部分是低端的普通电线。销售半径基本局限在省内，出了山东，知道“阳谷电缆”的人不多。

　　铁路通了之后，最先变的是“人”。技术员来得勤了，专家请得动了，南方的客户也能直接坐火车到聊城，再转车来阳谷看厂。人来了，信息就来了。信息来了，订单就来了。

　　孙庆伦自己也在变。他从一线操作工做起，边干边学，主持十多项发明专利的开发研制并获得授权，参与多项国家标准和团体标准的编制工作，被评为山东省电线电缆行业“十大工匠”、聊城市“水城工匠”，获聊城市“富民兴聊”劳动奖章。

　　他所在的日辉电缆集团，作为市域内线缆龙头企业，正逐渐由“线缆制造”转型为“线缆智造”，并成为聊城市首家建立运维Ecode码质量追溯体系的线缆企业，如今生产的电缆盘上印着二维码，用手机一扫，原材料供应商、生产人员、检验记录、物流轨迹，全部跳出来。有人开玩笑说，这是一根“会说话的电缆”。

　　三十年间，阳谷县线缆企业从寥寥几家发展到58家，2025年产业产值达到70.7亿元，是1996年的二十多倍，成为山东省线缆企业最集中的县域。

　　但阳谷电缆的故事，只是聊城产业变迁的一个切面。

　　1996年，聊城的地区生产总值是196亿元。三十年后，这个数字站上了3300亿元的大台阶，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5000亿元，连续三年跻身“全国先进制造业百强市”。

　　更大的变化发生在“路”本身。

　　2023年，济郑高铁通车，聊城告别了没有高铁的历史。今天，京港高铁雄商段开通运营，与济郑高铁在聊城西站交会，形成一个巨大的“黄金十字”。

　　聊城机场已经获批立项。鲁西国际陆港拿到了联合国“CNLCH”国际港口代码，正式进入国际贸易体系，把“出海口”搬到了聊城人的家门口。

　　从一条铁路，到一个十字，再到一个立体交通网络，三十年，聊城把“过路站”变成了“枢纽城”。

　　孙庆伦有时候还会出差，现在从聊城西站坐高铁，到上海不过4个多小时。他坐在车上，看着窗外鲁西平原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，会想起三十年前那趟摇摇晃晃的长途客车。

　　路快了，人不用再在路上耗着了。省下来的时间，可以用来做更重要的事。从原来的“过夜出差”变成“单日商务”，从“朝发夕至”变为“朝发午至”，沟通效率和市场拓展大幅度提升。

　　路快了，货走了，人的口袋鼓了。可聊城人想要的，不只是这些。当日子不再只为赶路，文化便开始在乡土里生根。

　　一个女孩的“村晚”

　　虞莹莹第一次见到宋来轩，是在莘县大王寨镇的一场文化活动现场。

　　宋来轩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，站在台下看节目，眼睛亮亮的。演到京剧选段时，他跟着哼，手指在腿侧打着节拍，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了。

　　虞莹莹是莘县文化馆的“80后”馆长，做基层文化服务已经六年。

　　虞莹莹在舞台上

　　“这小伙子身上那股子热情劲儿，就像一团火，一下子点燃了我。”虞莹莹说。文化工作者，是把文化温度送进群众生活的“摆渡人”，也是最先感知群众文化需求的“前哨”。团队需要年轻力量的注入，与前辈们形成优势互补，才能让文化活动更加丰富多彩、充满生机。于是，她毫不犹豫地向宋来轩伸出了橄榄枝，邀请他加入到文化服务志愿者队伍中。

　　虞莹莹记得一个细节，有一次，文化活动结束，一位大娘拉着她的手，满脸期待地问：“闺女，今天的节目真好，下次啥时候再来呀？”

　　那一刻她明白了，文化惠民不能有“过客心态”——演一场，人走了，热闹散了，什么也没留下。

　　文化惠民，不仅在于建了多少场馆、办了多少活动，更在于它是否真正触动了人们的心灵。要做到这一点，就得把观众变成“合伙人”，让文化在乡土里自己生长。

　　三十年前，聊城人的文化生活是什么样子？

　　1996年那篇通讯里没有写。那时候的聊城，连火车都没通，更谈不上城市书房、村晚、葫芦艺术节。老百姓最大的期盼，是路修通、货卖出去、日子过好。文化是吃饱穿暖之后的事。

　　三十年过去，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。

　　2025年，聊城开展群众文化活动22000余场、“四季村晚”6000余场，累计创作小戏小剧60余部，新增城市书房16家，共建成海源书房82家。葫芦文化艺术节办到了第十七届，7800余户客商和种植户从全国各地赶来，葫芦不再只是花鸟市场里的虫具，而是变成了耳坠、胸针、文创摆件。

　　虞莹莹在活动现场与孩子们合影

　　在高新区顾官屯镇，103家共富工坊落地生根，5000多名村民实现了家门口就业，人均年增收1.5万元。一位在粉条工坊打包的村民说：“在家门口上班，每月能领工资，还能照顾家里老小，比外出打工强多了。”

　　这句话里，藏着三十年最深的变化。

　　1996年，聊城人涌向站前广场，为了看火车。2026年，聊城人在家门口就能找到工作，在家门口就能看戏、逛书房。当年，“天下不敢小聊城”说的是发展的雄心，而今天，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普通人脸上的从容。

　　三十年前的那列火车，载着聊城人对外面世界的渴望，呼啸而来。三十年后的今天，当高铁在鲁西平原上画出“黄金十字”，聊城人的日子越来越好。

　　聊，是聆听，也是破晓。

　　京港高铁雄商段开通运营，向北，是去往北京的方向，窗外掠过的，是三十年积攒下来的风景。

　　天下不敢小聊城。

　　不仅是因为聊城有了高铁、有了机场、有了3300亿元的GDP，更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，用三十年时间，把“不敢小”三个字，一点一点种进了泥土里，种在了路庄村的葫芦藤里，种在了阳谷电缆的铜丝里，更种在了每一个聊城人的日常里。

　　左耳，还在听。听黄河奔涌，听运河低语，听高铁呼啸，听一座城黎明中醒来的声音。

　　右卯，天已破晓。

　　文/记者 夏旭光 图/资料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