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报摄影丨老赵回村记——纪实摄影家赵雅军38年后重访冠县西贾庄村

2026年10月28日《聊城日报》6版

　　鲁西平原的秋天，田畴平坦得像一张摊开的旧底片。风从冠县烟庄街道西贾庄村的街巷里穿过来，带着泥土和晒场的气息，把一个人的白发吹得微微扬起。

　　他叫赵雅军，今年76岁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远远望见，脱口而出的是一句亲切的招呼——“老赵回来了”。

　　赵雅军（中）看望老房东

　　时光回溯到1988年。那一年，38岁的赵雅军在聊城市文化局艺术馆工作，被派到西贾庄包村驻点，一驻就是三百多个日夜。白天，他跟着工作组走村串户，得空便挎着照相机，把镜头对准田间地头、打麦场和水塘边。麦垛旁抱着孙子的老汉、池塘里光着屁股扑腾的孩童、赶毛驴车时仰头大笑的青年，小院中面对镜头羞涩地低头织布的老妇、羊肠小道上割草归来的少女，还有打井的号子、修铁路的夯声——一个鲁西村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呼吸与表情，被一帧帧收进了黑白底片里。

　　时间长了，村民都喊他“老赵”。老赵也不拿自己当外人，谁家添了娃、谁家盖了房，他举着相机在场记录，放下相机也能蹲在灶前帮忙。三百多天相处下来，他和村民成了无话不谈的老友。

　　《西贾庄1989》中收录了2005年赵雅军给村里五妯娌拍的合影，63岁的何伦荣笑着指出照片中的自己

　　五妯娌合影。赵雅军摄

　　离开西贾庄村之后，老赵回来看过乡亲们几次，但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：那些底片上的面孔，不该只躺在胶片盒里。2011年，他从数千张照片中选出180余幅，编成了《中国鲁西农村纪实——西贾庄1989》。这本摄影集在摄影界引起了不小的回响，但在老赵看来，它更像是一封替西贾庄村寄出的家书，收信人是时间。

　　老赵退休以后，想回西贾庄村的念头一年比一年强烈，却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绊住。直到2026年10月17日，两个从冠县来的年轻人敲开了他的门。其中一位叫刘明东，是西贾庄村人。刘明东说，同事在二手交易平台上买到了一本《西贾庄1989》，他再去买，已经没有了。他辗转找到赵雅军，只想求一本带回村里。老赵翻箱倒柜，找出最后两本，签上名，递到年轻人手里。那一刻，他送出去的不只是书，更像是把三十多年前亏欠西贾庄的那次正式告别补上了。

　　不少村民在书中找到当年自己的影像

　　10月21日，老赵驱车赶往西贾庄村。车还没停稳，村口已经站满了人。81岁的刘春明、78岁的刘春魁来了，当年还是小伙子的曹书亮、刘明忠，如今也已年过花甲。老友相见，话不用多，手先握在一起。老房东家的墙上，还挂着他几十年前拍下的照片；众人一张一张看过去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辨认着画面里的人，说到有趣处，满屋笑声把墙上的旧时光都震得晃了一晃。

　　老赵走在村里，不时举起手机拍下新砌的砖瓦房、新修的街巷。他又取出无人机，让镜头升到村庄上空。显示屏里，当年土坯房连片的旧貌早已换了人间，规整的院落、平展的道路在鲁西平原上铺开，像一张被岁月重新冲洗过的底片，光影全变了，可那个村庄还在，那些人还在。